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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清水育兰生

发布时间:2020-07-31 21:47:52 已有: 人阅读

  兰生与清水寺众僧人渐渐混熟了。那日打开寺门发现他的小沙弥比他小上两岁,法号慧能,因是他的救命恩人,两人更是近些。慧能一一将清水寺规说与兰生,兰生身体渐好后,慧能又带着他到清水寺各处,熟悉地形。兰生心中感激他,亦不管慧能小他数岁,仍以师兄相称。

  清水寺依凤栖山而建,风景秀丽,建筑雄伟宽广。兰生初游寺中,但觉各处皆是新鲜美景。每被慧能发现其胡乱游荡,便厉声告诫:清水寺同皇家寺院法门寺其实不相上下,其中贵客往来甚众,偶有贵客留宿,必有重兵把守,若被误作奸细定会闯下大祸,尤其是北院最角落处有一片林子,那里长年供奉着前朝惨死的淑德贞烈公主轩辕淑琪的牌位,闲人入则必诛。

  兰生从未见过笑口常开的慧能这样严厉,自是惶恐地诺着。过了不久,他便被派往伙房,开始劳作,不但没有机会出门,更遑论再游北院,他便渐渐地淡忘此事。

  慧能年纪虽小,资历颇深,为人也灵巧,深得住持喜爱,每到初一、十五,总被派往前厅伺候贵人。然而每每迎送归来,慧能便会跑到伙房来找兰生聊天。每到此时,兰生对他心中又是感激,却又是百般痛恨,只因慧能总是炫耀又见到了原家哪些重要人物,那些个贵妇小姐如何婀娜多姿、美艳动人,最多提及的便是原家清泉公子和踏雪公子那二人是如何丰神如玉,似青松俊挺,如朗月磊落。

  这一日正是五月初一,又值原家举家前来礼佛,慧能照例前去伺候。兰生正在伙房忙活着准备素食,有一个沙弥名慧明的气喘吁吁地前来叫他去帮忙。原来这一日寺里所来之原氏及皇室宗亲礼香者甚众,连很多高贵的内眷也来了,前厅早已是忙得不可开交,急需一个送茶水的。

  那慧明来去匆匆,只说了上佛音茶,兰生立时猜到恐是权倾天下的武安王爷亲临。那花茶乃是清水寺特产,独独给最稀罕的客人。茶叶本身便是选用极品高山银针,配合西域红玫瑰、紫罗兰等名种鲜花,经十几道工序精制而扎成圆珠,再用朵大洁白、香气馥郁的窨制而成,银针满布披白毫,冲泡后银针内包含的各色花朵慢慢绽放,鲜灵的香扑鼻而来,浓浓的花汁便会一丝丝地析出,染红了整杯茶水,仿佛佛音暗语,故取名“佛音茶”。这茶深得武安王喜爱,每来必点。

  绕过花廊,隐隐可见羽林军的军旗飘扬,一旁太监宫人皆敛声屏息垂首而立,未及近前,早有几个锦衣华服的高壮健汉出手相拦,个个面目冷峻,神情肃然,腰带上皆挂着紫玉腰牌,腰牌上刻着一个古体原字,显是原氏家臣。长长的侍宴队伍弯腰而立,静静等着那些人先是用细亮的银针试了又试,然后下一排将所盛糕点茶水皆取出一些放在银碗中亲口尝试,用过无妨后,方才放行。

  兰生一苦命孩子,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嘴巴都差点合不拢。在那些健汉的厉目下,吓得赶紧闭上嘴,抖着身子缩入回廊。只听得里面阵阵谈笑风生,几个女子的笑声隐隐传来。

  “夫君听听,连锦侧妃都说你应该多陪陪重阳和妾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温柔动听。明明是笑声连连,却隐有不悦,她似是故意在侧妃的“侧”上加重了语气。

  “今儿个我不是专程陪你前来还愿了吗?重阳都六岁了,你这做娘的倒像个孩子。”那个声音充满权贵的慵懒,低哑动人。却听他用着戏谑的声音继续说道:“王妃倒是该操心操心咱们家三爷的终身,总这么一个人,你可知今日清水寺的女香客都快排到护城河,只为了瞧咱们三爷一眼哪。”

  一阵动听的娇笑又起,却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哟,三爷的事妾可不敢管。说来说去,妾可只是个侧妃,合该姐姐来操这份心吧?”

  来到厢房口,早有几个穿锦着缎的标致宫女前来接过托盘,兰生正要随僧侣退下,却听有人高声唱颂:“武安王爷到。”

  兰生立时随众僧侣敛声屏息,呼啦啦地跪了一地。兰生不敢抬头,却见眼前一双双高底绣纹的羊皮豪靴。

  过了许久,兰生偷偷抬头。只见为首一人乃是一个目光如炬的黄袍老者,五柳长须,俊美威严,后面跟着两个青年,一黑一白。黑衣青年虽说眉目微有阴郁,杀气隐现,仍可谓俊朗有神,但是同旁边的白衣青年站在一起,却一下子被比了下去。只觉那白衣青年丰神有如天人下凡,朗月入怀。

  这时,兰生的余光瞄到走在最后的一个武士,那人正满眼警觉地四处查看,似是察觉到兰生的目光,猛地将一双黑色的吊睛眼转向兰生。兰生惊惧地低下头去,冷汗淋漓。那人正是一年前那个紫瞳妖精的手下,名唤乔万的。

  兰生这才猛然醒悟到刚才听到的娇笑之声正是那紫瞳妖精。汗流浃背中,却听娇声细语从厢房中传出,不久一群华服之人鱼贯从厢房中走出。

  那日阳光正好,一位风华绝代的佳人当先立在桃花香瓣舞中。只见她对着那为首的黄袍老者微一屈膝,那紫琉璃般的双瞳却是秋波未到笑颜浓,只听得她娇滴滴地唤了声:“王爷万福。”

  她乌髻上紫金凤冠上的稀世紫色宝石耀着兰生的眼,金步摇随着佳人莲步轻晃,悦耳作响;紫锦袍上大朵大朵的白色富贵牡丹花开正浓,那牡丹花间的蝴蝶也似要迎风飞了起来。

  兰生吓得浑身直颤,那个吊睛眼的乔万却偏偏走到他的面前,似是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一阵。兰生整颗心似要蹦出嗓子眼了,却听他大声喝道:“武安王府内眷在此,生人回避。”

  兰生无心加入,满心惶恐不安,一味担心那乔万会认出他来,一整天缩在被窝里,再不敢去前厅伺候,拿着佛经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好请佛祖保佑。

  晡时,夕阳微坠,兰生听说侯爷携着内眷回府了,只留昊天侯夫妇、驸马和踏雪公子在此留宿作明日的法事。他再三确定那吊睛眼的乔万亦随同紫瞳贵妇离去,这才惴惴不安地爬起来。

  做晚课时,耳边全是僧侣诵经之声,兰生却心不在焉地想着那紫瞳贵妇。他万万想不到她竟然是武安王最宠爱的侧妃花氏。

  晚课诵毕,兰生心思恍惚地信步前行,不知不觉来到放生池边,朗月映在波光中随风悠荡。兰生微一低头,只见湖中一人,光溜溜的脑门,尖嘴猴腮,瘦得不形,不觉悲从中来。想当年在黄两镇上,兰生也算是客栈的活招牌,尤其是对女主顾甜甜一笑,唤声姐姐,不知为客栈招来多少生意,不想这一年的生涯竟把当年那个俊俏小二折磨得如此面目全非,亦难怪那乔万认不出他来。

  正悲伤欲绝间,忽觉有人正对着自己的耳朵吹气,有人用手微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兰生吓得一跳而起,回头一看,并无任何人影,正疑惑中,又感到似有一人在他背后呼吸着。兰生低头再看池中,果然池水中除了自己的身影外,似有另一人的模糊的身影正站在他的身后。

  头顶正是一棵百年槿树,新长的碧叶滚着夜露,慢慢滑过暴涨的小花苞,轻轻滴在兰生的光脑门上,混着兰生的汗水,沿着鼻尖滑进他的嘴里,他却大气亦不敢出,只得极慢极慢地回过头来,心仿佛要活活跳出胸膛。

  月色溶溶,青草和着花香四逸间,眼前一人鼻对鼻、眼观眼正对着兰生。那人长发如瀑,及腰飘垂,苍白的面目隐在乌发之中,看不真切,如女鬼一般。

  她的身上宽松地套着一件月白长袍,袍子一角,隐隐绣着一种漂亮的花样,似是并蒂西番莲,随着夜风的荡起,甚是鲜红耀眼,同那女子一样,诡异而沉默地看着兰生。

  兰生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尖叫,不想那人也尖叫出声。两人对叫一会儿,兰生这才想起要转身逃走,跑了几步便给绊倒了,磕磕绊绊了好几下,好不容易跑起来,那双紫瞳又在眼前,她正弯腰看着他。这一回兰生看清楚了,她竟是一个紫瞳的清秀佳人。

  兰生脑中想起的全是黄两镇上流传的紫瞳花妖的传言,脑中第一反应便是:为啥这辈子花妖精就是要跟他过不去呢?

  惊恐的瞬间,他左摸右摸,想拿什么碎石杂物投掷,奈何周遭乃是鹅卵石镶刻而成的岸堤,一片平整,情急之下,只得往怀中乱摸一物扔去,然后转身就跑。

  跑到实在跑不动了,兰生急喘不已,一坐了下来,惊魂未定地左右望去,发现自己已然跑到放生池的对岸了。

  那女子月白的身影在浩淼的水面上随月影聚灭无常,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一物,似是放在月光下看了半天,又慢慢放在鼻间嗅了嗅,然后猛地一口咬下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在兰生丰富的想象力的指引下,他不由自主地将那馒头想象成他自己的脑袋,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意识到,那个东西应该是刚才自己所扔之物。今天一整天胆战心惊,无心茶饭,慧能便在晚课前偷偷塞给他一个馒头。

  心思百转间,那个女子已经吃完了馒头,复又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紫瞳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最后,又定格在了对面的兰生身上。

  兰生的心里又咯噔一下,忽然又有人在他耳朵边吐着呼吸,他又吓得一转头,立刻被湿漉漉地舔了满脸。兰生抹了一把脸,却见一只黑狗正亲亲热热地对他吐着舌头,兰生木然地又被舔了半天,终于讶异地唤出那只狗的名字来:“你是……小忠哪。”

  兰生啊地轻叫,害怕地抱紧了黑狗,心里颤颤地对自己说道:这个女人还是妖怪,要不然怎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欺近。他结巴道:“它、它是小忠,你是谁?”

  她蹲下身子搂着黑狗,歪着脑袋定定地看了兰生一阵,然后恍然大悟,“二郎神……你是二郎神!”她咯咯笑着拍手道:“哮天犬认得你,你一定是二郎神。”

  兰生的小脑瓜飞快地转着,其时的他还没有机会读过那本迷乱后世的《西游记》,所以还无法明白他其实是剧中某一重要人物。

  第二,她清修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她的脑子有点问题,理由是前个月就有个户部官员的千金因为中了邪,到寺里住了半个月才放出来。

  兰生站了起来,拍拍僧衣,冷哼一声,“这位小……姐,大半夜的,您这么晃来晃去,可把小僧给吓死了。”

  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那琴音空灵缥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似有人在怀念着无穷无尽的往事。兰生悲伤的过往也被勾起,历历在目,甚至打开了他记忆中最深藏的一幕,好像曾有雪白丰满的胴体躺在他的怀中,有兰花的香气,那浓艳的红唇在他的耳边优雅而妖娆地呼吸着,“以后就叫你兰生吧,去吧……兰生。”

  兰生抹了一把脸,细细辨了辨。那琴音好似从西厢房的听涛阁里传出。今晚昊天侯宿在东边的流歆阁,而在西边听涛阁夜宿的是踏雪公子原非白。

  那女子似是痴了一般,跟着那琴声慢慢向前走去。小忠在她身边不停打着转,焦急地仰头叫着,似是阻止她的前进,最后咬住她宽大的长袖,使劲往后拖。

  一股咸湿的风若有若无地吹来,夹带着西北的风沙,吹眯了二人的眼。墨黑的天际蓦地闪过一道金光,如金色的游龙挥舞着利爪撕开了天际,对着人间愤怒地咆哮着,听涛阁的琴音也戛然而止。

  金龙般的闪电游过流歆阁雄伟的屋脊,剧烈的霹雳就像响在耳边,原非烟猛地睁开了眼,从梦魇中惊醒。

  外床空空如也,她轻抚向属于他的床铺,凝脂玉般的温手只是触及一冰冷。想来那枕边人离去已多时,一如往常。

  小姐是属于出嫁前的称呼,不似寻常奴婢一般敬称原非烟为昊天侯夫人,而敢这么做的,唯有原家陪嫁的暗人初信。

  “小姐三个月前才流了小公子,身体尚还虚寒,且歇着吧。”初信急急地上前扶起原非烟,“王爷嘱咐过小姐,万万好好调养身子。”

  原非烟俏目一横,初信立时闭上了嘴。她给原非烟披上了一件狐皮褂子,又小心翼翼地将玉颈中的头发捋出来,立时黑黛似的秀发披散开来,几要坠地。

  初信正要开口,窗外隐隐传来一阵嘈杂,初信立时面色一凛,轻按腰间的软刀,挡在原非烟面前,对着窗外喝道:“是哪个放肆的奴才在外面?”

  “回初信姑娘,奴才是驸马府的。”窗外有武士的身影晃动,“前厅有刺客来袭,驸马打发奴才过来,问夫人安否?”

  原非烟均匀地呼吸着,似是睡着了。初信的身形刚刚消失,帐外又闪出一个青衫身影,同初信的容貌装扮一模一样。

  “人呢?”宋明磊静静地站在廊檐下,默默地看着家臣在收拾满地尸首,复又抬首看着漫天夜云,眼中酝酿着惊涛骇浪。

  身后站着一个相貌普通的家奴,跪启道:“前方有刺客来袭,所有的家奴全部留在流歆阁保护侯爷和驸马,故而还不及相寻。”

  火把下一个锦衣青年,身着重重的铠甲,头戴金纱冠王帽,手握一把雕银镶玉的利剑,快步走向宋明磊,身旁的武士一一侧身让过,“驸马安好。”

  原非清微愣间,左边天际闪过一片惊雷,将院子里的一棵槐树劈了开来,立时燃着了,噼里啪啦地烧着。

  “太晚了,”宋明磊却冷笑一声,抬首一指庭中尸首,“这些刺客不过是掩人耳目,真正的高手会从听涛阁那里绕过来的,想必已经到了。”

  他不顾张德茂在一边干瞪眼,只是接过一边奴仆递来的软甲,提了方天戟,来到中庭。果然四面兵刃之声不绝于耳。

  一个健壮的身影从风随虎的身后闪出,单手劈去张德茂发来的暗器,冷然道:“小虎,同他啰嗦什么,还不快去宰了昊天侯?”

  “大胆,我主公也是你等可以碰得的?”张德茂探手入怀,掏出一支长笛,吹出一曲奇怪的曲调,四周开始安静下来。原本同张德茂站在一列的死士也悄然隐去。

  月黑风高,昏黄的灯光下,却见一个个挺拔的人影凭空从院内四角蹿出来,一个个健壮的人影如鬼魅一般跃到张德茂的身前。

  云从龙急急地向下俯冲,发出无数的柳叶镖,击破几个活死人,拉回爱妻,挤出风随虎的血,却见血色发黑,已然中了剧毒。

  他正要给风随虎服解毒丹,后者却自己一点止血的穴道,甩开他复又冲向队列,厉声道:“张德茂,你同幽冥教搅在一起,你现在还配得上那‘千面手’的英名吗?”

  “闭嘴,快拿解药来。”云从龙大喝一声,如大鹏展翅跃下屋角,手中银光一现,却见满院的健壮武士,个个面容发青,顶着乌黑的眼袋,双目无神。这群武士的背后,一人眉目如画,淡笑似春风拂面,贵气逼人,云从龙心想:此人莫非便是昊天侯宋明磊?!

  果然那贵人朗声道:“光潜久慕川北双煞,只是尊夫人中了原家的秋日散,实在不敢挽留二位,须知三刻之内若无解药,必受乱箭穿心之痛而亡。”

  风随虎的面色发黑,勉力借着云从龙的身子,“莫要听他的,杀了他,不然,就算有了解药,我等回去,亦难逃一死……”话音未落,娇躯倒在云从龙的怀中。

  “你没有闻到空中的火药味吗?”宋明磊冷笑道,“他们既然敢到东庭地界来撒野,必是带了火炮,做万全的应对。”

  原非清一阵后怕,复又想起什么,俊美的脸微微扭曲了起来,咬牙切齿道:“这个该死的三瘸子,竟然勾结窦氏行刺于我。”

  “勾结窦氏……咱们这位三爷倒还不至于,”宋明磊如清风一般朗笑起来,“不过故意放他们进来倒是真的。他也知道川北双煞是奈何不了我们的,确然他想知道我们的实力,还有……”

  宋明磊目送着原非清的身影消失,笑容立时凝住,略一侧身,上好的大红猩猩毡便滑落在鲜血尘土之中,他却看也不看,只是对着张德茂冷冷道:“原非白这是引开人马好去找她。想不到,咱们的这位驸马爷还真乖乖地随了我们的三爷,将所有的人马调来保护自个儿。不想你也蠢成这样?”

  “起来吧,德茂叔。”宋明磊亲手相扶,盯着张德茂的小眼叹道,“反正你也想找破运星,且跟我来吧。”然后便转身疾步走出流歆阁,不再同张德茂说话。

  “喂,我给你弄那个仙露来啦,女施主。”黑暗中一个小沙弥提着一桶水哼哧哼哧地拐了出来,口里还大叫着。他忽然看到三个浑身是血的人影,立时吓得手一松,一桶水重重落在地上,就此洒了一半,人也吓得瘫在地上。

  张德茂正要点那小沙弥的穴道,伙房里蹿出一条乌油光亮的黑犬来,亲热地围着宋明磊打转。宋明磊拍拍黑犬的脑门,柔声唤道:“小忠乖。”

  宋明磊缓步走进伙房内,却见一个白衫人影,乌发披垂腰际,弯腰正在锅灶处东翻西翻,最后似乎从锅灶里翻出了什么来,转过身来,看到华服沾血的宋明磊,立时吓得手一松,掉下一物来。

  宋明磊眼明手快,双手一抄,半空中揽了过来,细细一看,这才发现原是两个粗米馒头,尚有温意,而对面的女子却在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而犀利的眼神。

  她显然受了惊吓,微显苍白的脸上沾着烟灰,嘴巴傻里傻气地张着,宝石一般的紫瞳在宋明磊的脸上和手上来回转动,最后视线落在宋明磊的手上,微微咽了一口唾沫。

  “孙悟空又来闹天宫了,”她用力点着头,状似气愤地说道,“人人都去赶他了,就没有人给我送蟠桃,我就自己出来找了。”

  她傻傻地看着他俊美的微笑一阵,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一指小沙弥,老老实实地说道:“二郎神带我来这里,说这里还有隔夜蟠桃。”

  宋明磊瞥了一眼缩在角落里吓得尿了裤子的“二郎神”,唇边的微笑更如春风一般和煦动人,他猿臂一伸,递上馒头。

  兰生紧张地看着那个怪异的女子,而她这回却并未如方才那般狼吞虎咽,只是不紧不慢地一口接一口咬着,紫瞳深幽如海,泛着平静的光芒,却始终盯着眼前这个高大俊美的血衣华服之人。

  两只馒头转眼消失在她的嘴边,她打了一个饱嗝,似是万分满足地愉悦道:“饱了。”然后又似噎着了,看着他直瞪眼,艰难道:“仙……露。”

  他微笑不变,向后一伸手,那修长手指上的翡翠扳指淌着绿莹莹的光,在兰生看来正如毒蛇竹叶青的皮肤,只听他头也不回地唤了声:“水。”

  兰生抖着身子拿了个土碗,从水桶中舀了一碗水,本想端给那女子,中途见到宋明磊那看似温和的笑颜,心中寒意陡生,只得将土碗转递给张德茂,不想翡翠扳指在眼前一闪,那土碗却被那宋明磊半路夺了过去,就连张德茂也一呆,向后微退了一步。

  她举手夺了过来,一饮而尽。宋明磊忽然挺身向前,她吓得欲退,后面却是灶台,退无可退,手中的土碗掉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的眼中满是惧意,宋明磊的眼神不易察觉地一黯,手中却抽出一方丝帕,轻拭她的嘴角,“都这么大的人了,为何还跟小时候一样,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呢?”

  冰轮露颜,清辉轻洒,带露的木槿花苞胀鼓鼓的,在月光下闪着神秘的光彩。清香飘进伙房时,烛心微微爆了一爆,竟然闪得那紫瞳女子的侧脸一片恬静妩媚。

  她满面诧异地看着宋明磊,似乎对于他提出的这个问题很惊讶,“龙君,你怎么不认得我了呢?当初还是你把我带回天庭的呀。”

  宋明磊的眼神有着一丝悲戚,对于她的痴缠,再不回答,只是默然地低下头,挽起她的那双柔荑,轻轻替她擦着手上的锅灰。

  她用了无数赞美的辞藻,堆砌一气,在几乎让人昏昏欲睡之时,却听她停了下来,猛喘几口,继续说道:“天界第一名将,白虎星君座下木仙女是也。”

  宋明磊连头也没有抬,像是早已听惯了这样的疯言疯语,只是专心地将那双手擦得干干净净了才抬起头来。

  “方才你听见了吗?”她兴奋地瞅着宋明磊,反握住他的手,“方才我听到了白虎大人的仙乐,你也听到了吧。他正在找我咧……咱们去找他……”

  张德茂这才过来,打了个响指。两个健壮的冷脸子丫头过来,正要接过那“木仙女”,宋明磊却反手一握她的手,冷着脸头也不回地拉着就走。

  那木仙女却似毫无感觉,只是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跟着,还不忘哈哈大笑着,“龙君接木仙女回家喽、回家喽。”

  宋明磊怔怔地看了两眼木仙女,思索了片刻,慢慢开口道:“二郎神帮过龙君对付大闹天宫的孙猴子,对吧?”

  痛感从兰生的手腕处传来,低头却发现他的手腕早被她的指甲掐出血来,甚至能够感到她的颤抖。他不由心中一动,耳边却是她清脆的笑声响彻夜空,“二郞神和木仙女一起回家喽。”

  流歆阁里芙蓉帐暖,原非烟伸了一个懒腰,微微向床外挪了挪,红木床上更显冰冷。她懒懒道:“初信,好冷呢。”

  有个人影诺着,往铜鼎中加了炭,又轻手轻脚地往床里加上一层狐皮袄子,在原非烟的耳边轻道:“信回来了,人的确在长公主的陵寝……姑爷……也在那里。”

  原非烟轻轻笑了起来,抬起手来,露出一截藕段般的手臂,优雅地支起螓首,轻叹一声道:“我们是妇道人家,何必造孽呢?”

  兰生战战兢兢地被前面那个疯仙女拖着,怎么也甩不开她的手。他见前方引路的家仆手中所掌羊角灯都印着“昊天”二字,眼见这位贵人又如春风般和美动人,便立马醒悟过来这可能是昊天侯亲自到了,心中不免疑惑:这莫非是昊天侯的家眷吗?

  木仙女使劲甩开了昊天侯的手,熟门熟路地拉着二郎神冲了进去,骄傲道:“二郞神,快来看我的盘丝洞。”

  刚进了竹居,兰生就结结实实地滑了一跤。往地上一摸,原来绊倒他的是一颗拳头大的东珠,发着柔和的光。兰生从未见过这样大而圆润的珠子,不由抓在手里,再也放不了手。

  耳边又传来木仙女脆生生的笑声,他愣愣地抬起头,立时眼前一亮。同简陋的外墙完全不一样,里面挂着紫水晶的红鸾帐帘千重万垂,明亮的金砖上散落着各色小巧的珠宝珍玩,屋内没有烛火,各有八颗夜明珠镶在四面粉墙的金花座上,木柱和屋顶都雕着一种鲜红的十二瓣莲花。

  他张着嘴巴站了起来,却见花梨木桌上散落着几个拆散的西洋钟表,细小的零件撒了一桌,还有几个零星的小机关。他凑上前细细一看,不由一愣,那些小机关竟然形似军中的大弓弩,不过缩小了尺寸,如巴掌般大,皆用金银制成,可谓巧夺天工,里面还扣着几颗细小的珍珠和金豆子,像是炮弹。兰生细细摸来,只觉比军中的弓弩做工更精巧,用手轻轻一拔,那几颗珍珠玉石立时弹了几丈远,且全都准确地飞到中央一座花架上。那架子上正稳稳地搁着一个翡翠玉盆,色沉碧纯,连清水寺方丈的玉歆也没有这玉的成色好。

  那个木仙女本来趴在翡翠台上,兰生发射的珍珠玉石正打到她的发上,她便迷惑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发现兰生正傻傻地玩着黄金弓弩,就对兰生神秘地招招手,“二郞神,快来呀。”

  兰生正玩得起劲,恋恋不舍地放下黄金弓弩,踯躅地向前。刚到近前,忽然迎面溅出一盆水来,迸入眼中。兰生揉着眼睛,心中骇然:这又是整哪门子的幺蛾子?再不敢上前。

  但见碧幽幽的玉盆里哗哗游着两条一红一紫瘦小的锦鲤鱼,长长的胡须甩呀甩,对着木仙女和他大口呼吸着。玉盆底下雕着重瓣红莲花,美轮美奂。

  木仙女从怀里摸出半块馒头一点一点剥给它们吃。两条鲤鱼扑腾着接食物,又溅得兰生一脸的水。木仙女给逗得咯咯直乐。兰生抹了抹一脸的水,也不觉憨憨地同她笑在一处。

  他换了身青衫,头发也松松地插了根银簪子,身上少了几分高居庙堂的威仪,倒像邻家清澈似水的青年书生。

  兰生闹了个大红脸,正在分析当时的情况,昊天侯却再不理他,径直走到木仙女那边,微微俯身,同她一道看着那一红一紫两条鲤鱼。

  木仙女乱七八糟地讲着阿朱阿紫的故事,什么阿朱抢了阿紫的食物,阿紫就生气了,用嘴咬阿朱的什么的。兰生听着听着就打哈欠了,可是那昊天侯却津津有味地听着,嘴边一直挂着清浅的微笑,不时点头附和,偶尔还点评一两句,眼神异常柔和,一点也没有厌烦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昊天侯看了看天色,正要开口,那个木仙女忽然开口叫道:“咖啡,把牌拿来,我要玩牌。”

  一个面色偏棕的壮实女仆冷着脸进来,却直瞧着昊天侯的眼色,得到首肯,便出去取了一堆花花绿绿的纸牌进来。

  又一个异常粗壮的黑脸大汉跑了进来,还是看着昊天侯,也不言语。昊天侯微微一笑,那人便恭敬地躬身坐在昊天侯的对面,四人席地开始了游戏。

  这种纸牌游戏叫作“升级”,兰生明明从未玩过,但几局下来便掌握了要诀,虽然赢少输多,却渐渐入了迷。木仙女不时地耍赖,偷看昊天侯的牌,后者却总是微笑待之,从不拒绝。他似是非常熟悉这种游戏,熟稔地出着牌,然而那双天狼星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放在木仙女身上,像是一辈子看不够似的,又不停地问她渴不渴、饿不饿,眼中满是宠爱。

  轮到木仙女和兰生输了,木仙女只好使劲地搔着脑门,愁眉苦脸道:“青龙君你什么都有了,木仙女的进贡就算了吧。”

  昊天侯朗笑出声,好一阵才收了笑容,明明是轻松的语气,目光却似穿透木仙女一般,“木仙子赏我那黄金弓弩便成了。”

  昊天侯弹了几下,低头思索了一阵,将那黄金弓弩递给张德茂,然后回头赞道:“木仙子果然是奇人哪。”

  过了一会儿,凭着木仙女的作弊和兰生的聪慧,两人开始赢了。木仙女得意地问昊天侯要进贡,昊天侯便从怀中拿出一只璀璨耀眼的金刚钻手镯来,亲自握起木仙女的手腕,小心地戴了进去。

  “这是最强大的法宝。”他细声安慰着,说得绘声绘色,“最近妖魔会来偷袭,木仙子一定要戴着青龙君送的法宝,可保平安,万万不要掉了。”

  “木仙子乖,快来喝了这碗药。”昊天侯接过那碗药,柔柔笑着,向兰生走来,可兰生却分明看到他眼中的冷笑,“喝完了你就不会病了。”

  “木仙子是仙子,仙子不会生病。”木仙子开始同昊天侯打着太极,两人绕着柱子转呀转,“这个药让木仙子不停地想睡,而且让木仙子越来越记不得自己是谁。”

  那个叫“咖啡”的女仆忽然闪电般地欺近,从身后一下子反手拧住了木仙女。可能用力过大,木仙女痛叫出声。

  “蠢奴才,下手怎么这么重?”那药碗还是稳稳地端在昊天侯的手中,一滴未洒。那个女仆已被他一巴掌甩到墙根,口吐鲜血。

  张德茂张口欲言,最后还是选择沉默地拉了那个受伤的女仆退了出去,只余兰生、木仙女和昊天侯他们三个在屋中。

  兰生隐约觉得不对头,正要退出,那昊天侯的俊脸已来到眼前。兰生没有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肩胛已被生生钉入两枚细亮的银钉,牢牢地钉在柱子上,动弹不得。兰生只觉钻心的痛传来,又惊又怕,放声大叫:“救命啊,你为何害我?”

  “乖,四妹。”昊天侯的笑容还是像春风一样的和煦,对着那木仙女极温柔地道,“天快亮了,你快来喝了这碗无忧散,睡个好觉,不然你这二郎神便要死在盘丝洞中了。”

  兰生自顾不暇,大哭道:“为什么我要碰到你们这些紫眼睛的丧门星啊。”他忍痛求道:“求侯爷饶命。小僧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听见。”

  “四妹,别装了。这一年多来,你压根就没有喝这无忧散。”昊天侯却根本不理兰生,只是叹声道,“你知道这满屋子的好东西,若是明着赏人,二哥定会起疑,于是这一年多来你便一刻不停地造些稀奇古怪的东西,装疯卖傻随意乱扔这些个玩意,借机贿赂这些下人,乘他们一不注意,便将药洒了。”

  一声轰隆的惊雷响彻寰宇,紧跟着金色的闪电划过长空,闪过屋脊。窗外猛地传来阵阵惨叫,似是那个健壮的牛排发出来的。

  兰生骇然扭头,透过纱窗,闪电将狰狞的人影拉得长长的,无数的人影闪动间,刀影斧声,声声惊心,和着隆隆的雷声,欲将人的心魂骇碎。木仙女的贝齿咬破了嘴唇,散乱的眼神却渐渐清晰起来。

  “四妹,那些人好歹也侍候了你一年多了,今日为你而死,你也该反省反省。”宋明磊满口温言,像是谆谆教导着的长者,人却一步不停地走向他的四妹,褐色的药汁没有半点洒泼,泛着恶心的光泽,“二哥知道你一向心地纯良,所以还是喝了药,二哥答应你放这个小和尚回去,好吗?”

  “放他回去?”木仙女喃喃道,“想必是浑身插满钢钉,变成个行尸走肉的人偶,你才会放他回去吧?”

  昊天侯整个人隐于黑暗中,唯有天狼星般漂亮的眼瞳悠悠向兰生瞟去,在兰生看来却如金刚经中的厉鬼之眸,“整整一年了,四妹,你终于肯对我说话了。”

  “二哥,其实你不用把那些伺候我的人全处决了。他们确然对你尽心尽责,每月喂药。”那个木仙女冷哼一声,一改无知的白痴样子,闪电的厉芒照进窗棂,照见了那双清亮的紫瞳,它们正湛湛有神地盯着昊天侯,“你让他们拿着那些金银珠宝来哄我喝药,我便做些小玩意哄他们开心。他们中有些人虽然贪财好利,但总算对你和你背后的明家忠心耿耿,那每月一次的无忧散,我能逃则逃,却终不能完全逃脱,是以疯傻的时候,远多于清醒。”

  “看看,你老老实实的,那些人不就不用死了吗?”昊天侯无限惋惜地走向她,眸光闪处,一片冷冽,“无忧散常人只要连服三剂,便五感昏聩、意识不清,你喝了一年多,却清醒如常,想必是你胸前的紫殇也起了些作用,让你记起前尘往事罢了。”

  “宋明磊,杀人不过头点地,”木仙女扶着一旁的翡翠台,恨声道,“更何况我们是生死相许的结义兄妹,你何苦这样折磨我,一刀杀了我岂不痛快?”

  “这样有什么不好呢,我的好四妹?”昊天侯轻笑出声。闪电过处,愈加显得他笑颜魅惑动人,“二哥早就对你说过,既入了原家,便入了这浊世中最肮脏的地方,我们活着都太痛苦,喝了这无忧散,便能忘情弃爱,做个永远最快乐的木仙女。二哥化作青龙君永远护你爱你,你说说这有什么不好?”

  那木仙女也学着他仰头干笑几声,冷冷道:“二哥不用说得这样好听,也许原家是浊世泥淖,毁人无数,可是二哥不觉得你现在的所作所为比原家更甚吗?你可曾想过你害得碧莹这一辈子生不如死、悔痛终生?而你留着我,无非是威胁那个人不要说出你肮脏的秘密罢了。”

  “花西夫人果然聪慧过人。人人都说二哥我是诸葛再世,却不知,花木槿才是我们小五义中的魁首,智者中的智者,是我宋明磊的知己。从小到大,也只有你能猜到我在想什么。”昊天侯点头赞道,一拂袖袍,风流无双,“若是没有四妹,这一年多来,我如何能过得这样太平?”

  兰生大惊。莫非这个怪异女人是天下闻名的花西夫人?黄两镇再遥远偏僻,踏雪公子同花西夫人的忠贞情事却依然传得到那个最闭塞、最古老的边陲小镇。那时兰生虽小,但向来敏感脆弱的少年之心却已然被感动得稀里哗啦,甚至为此落了一时半刻的泪。

  他万万没有想到,此情此景下,能有机会看到这个时代,乱世传奇中最催人泪下的主人公。可是花西夫人应该是汉人啊,为何会长着一双紫色眼睛?

  方自他递到她的嘴边,花木槿忽然将右手伸到那翡翠台中,然后快如闪电地挥向昊天侯的喉间,银光一闪,昊天侯疾退,宽大的袖袍被削去了一大块。人虽分毫未伤,药汁却洒了一半。

  昊天侯侧身,没有拿药碗的手扭到花木槿的手,叮当一声脆响,她手中掉出一支尖锐红亮的镶红宝石槿花银钗。

  “还记得吗?四妹,这支银钗是四妹十二岁生日时二哥送的。不过二哥一直没有告诉四妹,那上面的槿花其实是二哥亲自雕的,那红宝石亦是派人专门从楼兰千辛万苦寻来,亲自镶上去的。四妹不在的这七年来,二哥时时带在身侧,聊以思念,后来有幸得见四妹,便让四妹拿着珍藏赏玩皆可……”口气似是轻松地埋怨,那俊脸上却再无笑意,他的眼中甚至有了一丝几不可见的伤痛,“殊不知,原来四妹这么不喜欢哪?”

  他眼中恨意难消,唇边却又绽出一丝醉人的笑来,轻轻一甩手,将花木槿连带那翡翠台一起摔在地上。顷刻间,满地是水,阿朱阿紫在碧玉的碎块中扑腾着,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大口大口地张着嘴做着垂死挣扎,如同坐在水中那狼狈的花西夫人。

  窗外,苍茫的夜色卷滚着狂躁不安的风,隐隐地一阵古琴之声悠远飘来,仿佛一个失魂的人飘在无垠的雪海莲花中,缥缈而悠远,忧伤而隽永。众人一愣。

  兰生听出来了,正是刚才他遇到木仙女时听到的悲伤的古琴之声,再看向那花木槿,她早已听得痴了,昊天侯的笑容一僵。

  “二哥……求你、求求你,”花木槿撑着左手靠坐在榻几上,艰难地挺起身。兰生注意到她的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边微微痉挛着,那本应是柔情蜜意的紫瞳中却是珠泪滚滚,凄惶绝望,她坐在兰生的对面泣不成声,勉力出声道:“求你……让我听完这一曲吧。”

  她单薄的身子不停地颤抖着,目光好像穿透了窗棂,飞向那琴声传来的彼端。她努力爬到窗前,凝神细听那窗外悲伤的琴声,对着沉沉的夜空静默地流着泪。

  他再一次慢慢走近她,那双天狼星一般的两点寒星却让人看不到任何情绪,“你可知,这几年二哥最想做的是什么吗?”他将药碗递到她的嘴边,“二哥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它到底是为谁而跳?”

  话音落到最后,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他的俊脸扭曲了起来,忽然一口喝光了玉碗中的药汁,然后一手猛地揪起木仙女的头发,逼她张嘴,一手揽起她的腰肢,口对口地硬喂了下去。

  昊天侯乃是武将出身,在战场上便是以强壮健美、机智过人著称。民间曾神话地传言他独战西庭的平鲁将军三天而归,这区区一个女人又如何是他的对手?果然那花木槿瘦弱的身躯可笑地挣扎着,却挣不过那勇武的男人,褐色的药汁从两人相绞的口中慢慢流了下来。她伤心的哽咽声渐渐传来,最后无力地垂下了扭打的左手。

  兰生再傻也看出来了,这两位绝对不是兄妹情谊那么简单了。那个昊天侯现在也不是喂药这么单纯了,他不但没有放开她的意思,而且不停地婉转亲吻,粗重的呼吸声中,却似将她越搂越紧了,简直要将她嵌进自己强壮的怀中了。

  木仙女的外袍滑落下来,两个人滚在地上,昊天侯俯在她雪白的身上,挡住了兰生的视线。木仙女的头微侧,兰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眼中流下的两行细亮的泪水滑过鼻间,淌到地板上。她的眼神空洞而没有一丝温度,满是弱者被征服的绝望痛苦,如同那些从平鲁将军营帐里拖出来的死不瞑目的女人。兰生的耳边回响着优美而悲伤的《长相守》,胸中已是怒火中烧。

  “欺辱一个弱女子算什么英雄。”待兰生想闭嘴,这句话语已然冲出口,更让他惊讶的是,明明接下去想说的是求饶的话,话音出口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冷笑,“更何况她是你的结义异姓妹妹,你不顾礼义廉耻,纲常,简直禽兽不如。你根本不配明家后人这四个字。”

  果然那昊天侯慢慢从花木槿的身上爬了起来。闪电照亮了那雪白的娇躯,两点殷红间似有一片紫光闪耀。兰生的血色上涌间,却控制不了本能再挪不开眼。那昊天侯扯下外袍盖在花木槿身上,一转身便站在兰生眼前狞笑,他的一缕长发因为方才的兽行散乱地垂在前额,疯狂的眼眸,有如地狱来的修罗,“你说什么?”昊天侯双手微动。

  昊天侯的双手如电,兰生立时感到咽喉被人扼紧,“你究竟是东营的还是大理的暗人,竟然能骗过侍卫找到她?”

  “施主!”兰生使劲想掰开昊天侯的手,却如铁般难撼,只得艰难道:“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兰生胸腔的空气越来越少,模糊的视线里似乎有一个绛衣女人的身影飘进竹屋,耳边一阵柔柔的叹息传来,“阳儿。”

  昏昏沉沉间,兰生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梦里一直是千军万马,打打杀杀,血流成河,好似有个女人在不停地对着他哭喊,然后雷声隆隆中,他冷汗淋淋地惊醒,混沌中微一侧身,双肩的剧痛传来,这才让他想起昏睡前可怕的种种。然后他惊觉自己躺在坐榻之上,双肩缠着染血的纱布,自己身在另一间竹屋内,红绡罗帐中侧卧着一个倩影,是那个木仙女。

  兰生瑟缩着,那张德茂转过身来,冷冷地看了他几眼,“小师父已中了我的蛊毒,以后每到十五必要我家主公的血做药引,不然必痛不欲生。”

  兰生撩开衣袍,却见左边胸肋一片黑瘀,急火攻心间一阵剧痛自第三根肋骨传来,直疼得喉间血腥翻涌,不由愤怒道:“我与你等无冤无仇,为何害我?”

  张德茂却冷笑道:“怪只怪你多事跑到北苑来。你总算命大,正好此处需要一人每日超度长公主的英灵,我家主公饶你不死,你以后便乖乖在此每日诵经即可。”话毕便走过来,他掰开兰生的嘴,硬塞进一颗大药丸,再不看兰生一眼,走出竹屋。

  再醒来,耳边是轻轻的哭泣之声。兰生努力睁开眼,那四方夜明珠被人用黑丝绒布遮了,又不见烛火,屋内一片漆黑。即便如此,兰生却微诧自己能将屋内陈设看得清清楚楚:屋中已被人打扫一清,红绡罗帐依旧千重万垂,珠宝闪耀着光辉。

  冷冽阴湿的风混着雨点声在窗外呼啸大作,兰生想坐起来解手,却动弹不得,只得痛苦地忍耐着。静下心来,方觉那细碎的哭声是从对面的床榻中发出,蒙眬的纱帛下,花西夫人只剩下模糊的身影,她似在不停地梦呓,然后又轻轻哭泣了一阵,沉沉睡去。

  兰生想起方才的一切,难受之余心中一动,方才昊天侯有没有得手?他们为何要留他活口,真的只是因为想要个打坐诵经的小和尚吗?如果真要一个小和尚来掩人耳目,为何要留他在花西夫人的闺阁里呢?

  过了一会儿,风雨之声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水滴滚过树叶、落到花苞上的轻响,冲淡了暴风雨夜的戾气,好像戏台上清雅的竹板在耳边微奏。

  门吱呀一声开了,冷风又吹了起来,然后又吱呀一声关了。兰生打了一哆嗦,稳住呼吸假寐,眼皮撑开一丝缝。随着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踏入,眼前有个高大的人影裹着油光光的黑狸披风来到花西夫人的床前。

  那人挺直身子,傲然地抬起脸。兰生看到一个漂亮的侧面,头上整齐地压着束发的二龙戏珠的金冠,像是品爵极高的王侯象征。

  兰生暗忖,莫非此人是踏雪公子?再细细看来,这青年虽也长相俊美,却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脂粉气,与踏雪公子那天人气质相去甚远。

  那青年的面色带着一丝不屑,睨着水眸用左手把花西夫人的俏脸掰过来,仔细地看了一阵,然后带着厌恶飞快地甩开手去。

  他的右手伸出龙纹袖袍。忽然空中又是闪过惊雷,照亮了那青年手中高举着的一把镶满宝石的华丽匕首,那匕首正对着花西夫人的咽喉。

  “反正你活着也是受罪,”那青年嘴里轻声咕哝了几句,“就让我帮你早早解脱,那三瘸子还要谢我哩。”

  一声剧烈的霹雳划过窗前,金冠青年微惊,那手中的匕首也停了一停。就在这个当口,梦中的花西夫人仿佛也被惊雷吓着了,不安地翻了一个身,右手挪了出来,腕间的金刚钻手镯当的一声磕在床沿,闪电将金刚钻手镯的光芒射进青年的惊讶万分的眼中。

  “淑琪,你死得好惨。”他的眼神渐渐迷失在回忆的洪流中,不觉泪如泉涌,捧着那手镯哽咽起来,“你是为了我引开追兵,才死的。”

  天边又一道闪电划过,照见门外又闪进一人。那人一身青衫都给淋湿了,发上的水珠沿着俊美的面容慢慢流下来。他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死命赶了回来,注视着那个坐在床边的青年喘了一阵。他眼中藏着恐惧,似是好不容易平静下来,慢慢走出黑暗。

  “这是淑琪最喜欢的金刚钻手镯。”那个青年抹了一把眼泪,头也不回地颤声说道:“我们成亲那晚,我的脸对着皇亲国戚还有众多宾客都笑抽筋了,可是心里总在嘀咕,长公主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我会不会娶了一个长得很丑脾气又差的刁蛮公主呢?”

  兰生在那里听得愣了半晌,终于领悟到这个人是连任两届的驸马爷——忠显王原非清。他口中的淑琪应是前朝贞烈长公主轩辕淑琪。

  只听原非清轻笑了一下,继续说道:“秀宁宫里,她静静地坐在床前,头上蒙着红盖头,我看不见她的模样,只看见一双美丽的手,这手上戴着一对波斯进贡的金刚钻手镯,调皮地拧着红色石榴裙。”

  “父王总叮嘱我,不要大丈夫脾气,万万不能忤逆公主。其实他多虑了,淑琪贤良淑德,温柔乖巧,一点也没有皇族傲气。皇上把淑环妹妹许给突厥和亲,淑环妹妹便哭得死去活来的。淑琪知道她心里其实一直想嫁给三瘸子,心里气闷,可是偏偏又改变不了淑环妹妹的命运,就把这其中的一只送给了淑环妹妹,另一只给了三瘸子的女人——这个下贱的花木槿。”他冷笑一声,鄙夷地斜了一眼花木槿,“她对我难受地说着,她希望有一天淑环妹妹能回到中土,像她一样嫁给自己喜欢的男子,能和这个花木槿和睦相处,过上幸福的生活。你说说,她是一个多么善良的女子啊。”

  “你知道吗?那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什么家族大业,只想和淑琪永远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他的眼瞳一阵收缩,呆愣在那里,任伤心的泪水涟涟,“他们不让我救淑琪,架着我逃出西华门时,我看到淑琪从凤灵台上跳下去,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被窦英华给逼死了。窦英华这个恶贼。”

  原非清没有回头,“淑琪是这样天真可爱,我总能猜到她在想什么,可是,”他带着眼泪冷冷一笑,“可是我却永远也猜不到你在想什么,磊!”

  “你知道淑琪对我的分量,你也猜到我早晚会找到她的,”他缓缓站了起来,面对着宋明磊,“所以你让她戴上这只手镯,就是为了、为了让我对她手下留情。”他冷冷地甩开花木槿的手,上前一步,提溜起宋明磊的前襟,恨恨道:“为什么?她长得这样丑陋,像只瘦猴子,根本不算美女,更别说同非烟相比,你为什么要这么喜欢她,这样来保护她?”

  “你误会了,清。”宋明磊叹气道,轻轻将原非清的手松了开来,然后握紧放到胸前,“清,我要留着她对付三瘸子。”

  “胡说,你胡说。”原非清的泪水洒下,使劲挣开他的手,“你若要对付三瘸子,为何不早对我说?为何要用淑琪的手镯来勾起我的旧事,好让我下不了手?”

  兰生的手脚越来越自如,心下也越来越骇然。心说:这个原非清怎么这么像个娘们,同宋明磊拉扯不清?

  宋明磊复又上前一步,沉声道:“我若不这样做,只怕你早杀了她了。她若一死,三瘸子便将我们的秘密全部公诸于世了。清,你知道我最想做的是什么吗?”宋明磊执起原非清的手,诚挚道:“我最想做的便是看到你黄袍加身,一统天下,那样,还有谁会来夺走你心爱之物,还有谁会来分开我们呢?”

  兰生紧紧闭上眼,连呼吸都几乎要忘了,脑中一片充血,只听耳边衣衫滑落的声音,伴随着男人不断粗重的喘息之声,空气中渐渐洋溢着一股浓郁的欢爱气味。

  “磊,我信你,你说什么,我都信你。”原非清凄然道,“只是,我却不信我自己了,我万万不能留下这个贱人来偷你的心。”说毕,那酬情在黑夜中银光一闪,直奔花木槿的喉间。

  却见暗夜中,戴着金刚钻手镯的那只纤手猛地一抬,匕首撞击到手镯发出一声铿锵的巨响,余音似要击破人的耳膜。那手镯一下子裂成两半,原非清手中的酌情也被震飞出去,钉在兰生的头顶。黑色丝绒布被震了下来,夜明珠发出黄光。众人的眼前一亮,而花木槿的手臂上血流如注。

  花木槿一下子往他的肩头扎去,原非清血流如注,放声痛叫,她乘机点住他的穴道,一手夹着他,那双湛亮的紫眼冷然地看着宋明磊道:“宋二哥,你若还想看到他活着黄袍加身,就劳驾你放我出去。”

  花木槿的手中握着一块尖锐的绿色碎片,好似是打碎的翡翠台的碎片,兰生蓦地振奋了起来,心道:这个花木槿是何时藏起了这块碎玉片的?

  他用力地取下头顶的酬情,跳到花木槿身边,狞笑着大声道:“不错,宋明磊,你若还想看到你的兔相公好好活着做皇帝,就快点放我们俩出去!”

  月光照进竹屋,空气中散发着树木的清香,混杂着因为暴雨而新翻的泥土味道,我忍住手上的疼痛,握紧手中的碧玉碎片,直抵原非清的咽喉。

  “好说,驸马爷。”我微俯身,看着他的眼冷笑道,“不过在你将我碎尸万段前,我必将你的漂亮脸蛋划个稀烂,再把你的身子捅成个马蜂窝。”

  “有劳二哥关心,木槿的手是重重扭了下,但足以杀死你的宝贝‘清’了。”我的手微动,原非清的脸上又多了一道血痕。

  下方立时传来他的惨叫,“磊,快快救我,再这样下去,这个贱人要划花了我的脸了。”那惨叫声渐渐变成恐慌的抽泣。

  “我的好二哥,确然我胜算不多。”我拉起手下的原非清,向前一步,“不过,既然活着逃不出这盘丝洞,不如就让原家大少爷来陪葬,岂不快哉,岂不划算?”

  一旁传来一声奇怪的暴喝。我斜眼一看,是那个在我意识不怎么清时,被当作东营暗人而拉进来的小和尚。完了,我怎么忘了还有这个和尚,带着他怎么逃得出去呢?

  那个和尚却懵然不知,依然信心倍增地学着我,对着宋明磊恶狠狠地喝着:“俺们有驸马爷陪葬,赚……”

  “四妹是怪二哥逼你吃那无忧散吧?”宋明磊对着我叹了一口气,眼神微向窗外一飘,“只是四妹也当知,你那心上人并非如世人所想那般素丝无染,你也知道他同你那宝贝妹妹有过……”他顿了一顿,看着我的眼继续道:“我们原家乃是天下第一的豪门大户,又如何能容得下妹妹同段妖孽的七年过往?听说二哥还有了一个小侄女,叫夕颜吧?比我家的重阳还要大上两岁呢。”他满怀惋惜地用那垂怜的目光俯视着我,宛如一个殷勤的兄长苦苦规劝不听话的妹妹,“二哥只是想让妹妹忘了那些伤心的往事,好从此自由自在地生活,为何四妹要这样曲解二哥的一片苦心呢?”

  曾几何时,那如水清澈的少年,那个在乱世中陪我冲下山去的勇敢温和的二哥,变成了这样一条卑鄙的毒蛇。

  “二哥,你可还记得那一年陪我下山时说的话?”我毫不留情地一拎原非清白嫩的脖子,后者一阵痛呼。

  “那时四面南诏兵围追堵截,我们十来个子弟兵眼看是活不成了,我又惊又怕,可是二哥浑身是血,却依然如明月清风,朗声对我说,无论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罪,都不能不遵守小五义的誓言,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惨然道,“那时的二哥对我说,只要活着就比什么都好,想是二哥已然忘却了。可是这八年来,木槿无时无刻不敢忘记,每每想起二哥对我说的这句话,便忍不住落泪,一直等着能有机会见到二哥。现在见着了,可是二哥已然面目全非了。”

  话到最后,我忍不住泪盈满眶,大声喝道:“当年那个陪我和那一千子弟兵冲下山、重情重义、笑傲生死的宋明磊到哪里去了?”

  宋明磊渐渐绷起了脸,凝着我的眼神微有恍惚。就在这一刻,我如离弦之箭一般猛然撞破窗棂,冲了出去。

  我刚刚落地,宋明磊的身影便扑过来。我手中的原非清猛击我的胸肋,然后扑到宋明磊的怀中。我不敢逗留,施轻功向密林奔去,一侧头却见身边火速跟着一个光头,却是那个和尚。

  宋明磊的声音从密林的那端远远传来,带着从未有过的凄厉决绝,“木槿快回来,出了这屋子,我便保不住你了。”

  我的体力渐渐不支,身后有个黑影像幽魅缠身,不久落到我的下方。有人向我挥出利刃,我扭身握着玉碎片向后迎去,手中的碧玉块被削成两段,眼看那人的利剑刺向我的前胸。

  然而那个死士对我暴突着眼睛,软绵绵地倒了下去,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血染僧袍的光头少年,手持一柄珠光宝气的匕首。

  可是这个小和尚却抖着身子跪在一地鲜血中,手中的匕首也掉落在血泊之中。他慌乱道:“贫僧杀人了、贫僧杀人了,我佛慈悲,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我使劲拉起他,他还是一个劲地坐着念经,眼看第二个杀手就要到了,我亦在心中咬牙暗道:“我佛慈悲。”然后猛扇这个小和尚一记耳光。

  听涛阁的方向传来缥缈的琴声,正是那首哀伤的《长相守》。我的鼻子微酸,却又忍不住喜上心头,定是非白在找我,他一定知道我在这里。

  忽然,无数劲装人影冲上前来,为首一人虬髯如钢针硬扎,魁梧的身影如铁塔照着我们,大喝道:“来人报上名来,安敢冲撞武安王府?”

  天上轰隆一声,转眼倾盆大雨又至,滂沱的大雨浇得我几欲睁不开眼,我们的周围早已围了一圈矫健的侍卫。透过人墙,听涛阁中,隐约那一点黄光,为首那人一滞,口中暗念了一遍我的名字,似是微带诧异,复又大声问道:“来人通报真实姓名。”

  我的头开始昏沉,心中暗焦,恐是宋明磊的无忧散要起作用了。我扶住那个抖得快散了架的小和尚,竭力出声苦求道:“求这位壮士引路,我身上已中无忧散,求让我见上一见,再见不到公子便晚了。”

  我大惊,还未开口,我身边的和尚却上前一步,大喝道:“你们这群人如何有眼不识泰山,这可是你们家公子日夜思念的夫人,花木槿啊。”

  那个大汉却仰天哈哈大笑,“你们这两个不自量力的紫瞳妖人。吾铁灿子,闻西营近来研制活死人阵及人偶刺客,上品者出任务之时皆紫瞳示人,以慑敌胆。”他猛然收了笑声,厉声道:“你们已是这半年来第十次冒充我家夫人之名,前来行刺我家公子的鼠辈暗人了,你这无耻的紫瞳妖人,还敢信口雌黄?”他大手一挥,包围圈开始紧缩了。

  我身边那个小和尚立刻很没用地抱头哭喊道:“别杀我、别杀我,小僧只是清水寺的伙头僧,别杀我,我招、我招。”

  我原来一直以为可能是胡人娘亲传给我的隐性基因遭遇那块紫殇发生了某种基因突变。我甚至还曾异想天开,莫非是上天要让我实现了那年七夕拉着段月容说的话:大难不死之后,就要替他长一双紫眼睛啦?

  我猛然想起那年在暗宫,原非白这样分析道:他那个被仇恨蒙蔽了眼的姑姑原青舞,曾经设计想借原青江之手,杀了非白的娘亲谢夫人,那样不但可以一举除掉情敌,还能让自己畸恋的原青江永远生活在痛苦愧疚之中,生不如死。

  宋明磊果然是原青舞的儿子,他一定是想到,如果有一天我真的逃出了他的手掌心,定会去见非白,于是便不停派新研制的紫瞳人偶化装成我的模样行刺非白,而非白一定也曾吃过大亏,不然不会连见都不见,便命武士击杀所有前来认亲的“花西夫人”。

  宋明磊盘算好了一切,事实上根本不是我本人真正逃离了那个囚禁我的华丽竹屋,极有可能是他或是他背后的明家人故意放我走。我死在非白手中那刻,便是非白痛断肝肠、痛悔一生之时,而明家便能实现原青舞的理想,令原家所有的人不得好死,进而报那血海深仇。

  非白,求你让我见见你,我之所以同宋明磊装疯卖傻地虚与委蛇,就是想再见你一面。我不知道我还能那个该死的无忧散多久,我也不知道这一次我昏昏睡去,是否还会有意识清醒的一天,那时我即便活着,亦是行尸走肉的白痴一个,活着亦如死去。

  犹记我当时抱着撒鲁尔跳下山崖后,又见彼岸花的殷红。我在彼岸花香间醺醺然,似乎听到紫浮对我说,这一次我不能再逃,一定要看清我的内心。我看到胸前的紫殇闪耀着炽热的光芒,灼伤了我的灵魂,难以言喻的浑身剧痛中,那光芒引领着我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初时我随深涧漂流至弓月城外,便被早已守候在那里的明家人发现。我再一次醒来,却骇然看到那张看似无害的春风一般的笑脸,我那八年未见的二哥,宋明磊,亦是明家唯一的后人,明煦日。

  其时我伤重至极,口不能言,意识不清,终日在昏睡中度过。他派人在玉门关黄两镇,细心照料于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地方。等我能起身之时,他便将我软禁到了清水寺中,在武安王以及原非白的眼皮子底下做起了文章,谁也没有想到也不敢去想,最是皇亲贵戚往来迎送之地,却暗中藏匿着花西夫人。

  然后他便逼我服用无忧散,变成个白痴好加以控制,那枚与我甚是有缘的紫殇这时帮了我大忙,竟然扛住了无忧散的药性,令我时而清醒。我便假意装疯卖傻,用金银珍玩做些小玩意儿,随意乱丢,引起那些守卫的贪婪之心。我乘他们不注意时,洒了,逃出去熟悉地形,直到今天半夜,莫名其妙地看到那个小和尚在池边哭泣,而看守我的这条信犬居然还认得他。

  我看他虽然骨瘦如柴,但脚步轻健,认定他必不是一般人。一开始我以为他是宋明磊的暗人,后来却惊喜地发现不是,便向他求救,然后渐渐疑惑,始终不明此人究竟是过分好运地逃过了张德茂,还是装疯卖傻,抑或是中了某种催眠的暗人。

  雨水灌进我的眼中,我分不清脸上流的是雨水还是泪水,看着那一点昏黄,使劲挥舞着酬情,但又不忍真正伤到那些忠诚的卫士,气苦至极,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花木槿爱原非白一万年。”

  正要再唤非白,却听有人狂呼“小心”,我一回首,是那个被按倒在地的小和尚对我大叫着。只见迎面一支利箭穿来,我微侧身,险险地躲过那支铁箭,人却倏然滑倒,滚下屋脊,一头栽倒在放生池中。

  我欲浮上水面,却见那个小和尚不知何时,挣脱了那几个武士,随我跳了下来,正好压在我身上,将我压沉了下去。

  黑暗的水面再一次覆盖了我,冰冷的池水涌进我的鼻口,我依稀看到岸上有个白衣身影颤声惊呼:“木槿,是你吗?”

  我浑身如置冰窖,好冷、好痛,浑身都痛,痛到我的骨髓、我的每一个细胞。这种感觉就好像我刚投胎时的那种新生命挣扎的痛苦。

  我渐渐恢复知觉,好像有人在剖开我的脑子,然后使劲对我喊着什么,“快醒来,莫要再睡了,你若是再不醒来,咱们俩就真得全完蛋,你快醒来,阿弥陀佛,求你不要再害我了……”

  是谁?鼻间飘来一股泥土的清香,耳边是哗哗的雨声和人马的嘈杂之声,空气中流动着极为不安的气氛。

  “木槿、木槿,”大雨滂沱中却听有人凄厉地呼唤着,“对不起木槿,我刚刚没有认出你来,你生我的气了吗?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快出来呀。”

  “属下求请公子万万先息雷霆之怒,西营既然如此拼死一搏,必是夫人没有再落在他们手中。老夫和韦虎带人到前面引开西营追兵,素辉护着公子退回西安,速寻对策。如今之事,东西营皆无退路了,老夫必然为公子寻回夫人,只是公子千金之躯,若是有恙……”这是一个老者的声音。

  “你且住口,快闪开!”那个声音再次斩钉截铁地喝道,“刚才一定是木槿,她一定是逃出来了。我居然会没有想到,这个宋明磊可以在眼皮子底下藏起她了,这是他最擅长的把戏。我真真糊涂,我等必须快些找到她,韩先生,你莫要拦我。”

  那个叫韩先生的带着哭腔苦求道:“老夫求公子三思。夫人这些年漂流在外,虽是坚贞节烈,然内心早已是千疮百孔,即便夫人此次侥幸逃出,如若得知公子有恙,必定痛断肝肠,安有活路兮……求公子再替这些年随侍的武士家臣多想想,有多少人已为了公子……”

  我想动弹一下,可是一人却死死抓住了我的手。雨水顺着我眼上方的青叶倒流进我的眼中,然后沿着我的鼻,渗进我的嘴,一片咸腥……

  火,好大的火,我在火海中翻腾。我记起来了。这是永业三年的那一场大火,我在一线天用火攻击败了胡勇,打赢了第一仗。为什么我的战术不起作用了?那火全部回了过来,火舌卷起我和君家战士的衣角,一片嘶声呼唤,我在火中惨叫,胡勇的军队涌进君家寨,无数的士兵在杀戮淫掠,我眼睁睁地看着夕颜的小身子被砍成两段,血流了一地,眼前无数恶魔的脸,耳边是活捉花西夫人的喊叫声……

  我抬头却见一个长发飞扬的紫瞳战将飞奔而来,偃月刀一路披荆斩棘,还未到近前,却忽地被人从后面一劈两半,露出背后那个酒瞳红发的恶魔,乌黑的指甲拎着段月容血淋淋的人头,然后对我不断狞笑着……

  无数的过往在脑中风驰而过,然后随同一个白色的身影,渐渐地飘向遥远的角落里,仿佛一幅浓丽的画面渐渐在我脑中褪色。我依稀感到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万万不能离去。我伸出手,却只是抓住一片虚无。

  谁在用针扎着我的额头?好痛,我再次恢复了意识。我微一偏头,有样东西便扎到我的眼上,奇痛难忍,我轻叫出声,却发现喉咙如灼烧着一般。

  我的身上陡然一凉,这才惊觉身上没有穿一件衣物。那个声音带上了无限惊恐,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最恐惧的魔鬼,“老天爷,这不是那块紫殇吗?已经二十年了,怎么可能?”

  “放肆,我乃医者,岂如你这种恶俗之人所想的不堪?”那人的低咒声更大,“你这蠢和尚,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扎她的睡穴?”

  那人立时唯唯诺诺地改口道:“对不住、对不住。夫人哪,这位神医大人,在给你缝伤口。你的这位夫君大人,还有那群手下,简直就是如狼似虎啊。那下手也忒狠了点,难怪你不回到他身边哪。哎,别动、别动,你刚刚掉水里时,眼角撕裂了,手是被那个昊天侯给拧的,可怜见儿的。咱们在水里浸了一阵,所以有点发炎哪。你莫要动了,放心吧,我们安全了。”

  一阵丁丁当当的器物碰撞声,那个神医叹了一声,“老夫已然尽了全力,接下来就看她的命数了。我这里穷乡僻壤,亦没有什么看护,更别提丫鬟了,你且看着你家夫人吧。”

  “老匹夫,等她好了,看兰爷我怎么治你。”有人在咬牙切齿地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是长长地嘘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地缓解愤恨郁闷之情。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昏昏欲睡之时,那声音又悄悄附在我耳边道:“喂,花木槿,你放心啊,这个江湖老郎中虽然脾气暴了点,但肯定不是坏人,他救了我们。而且有我在你身边,无论是那兔相公昊天侯,还是你那天仙外表、恶魔心肠的夫君,都不能伤害你了,你放心好好休息吧。”

  我有些茫然地想着那个我的夫君是何许人也。哦,想起来了,是余长安!那个出差的夜晚,我回到我们的小区里,我的丈夫还有那个同他肆意缠绵的雪白的身体。

  难道长安还想要杀我?是了,他不想离婚,不想我分掉他的一半财产,须知上海现在房价多贵啊!有多少人摧眉折腰事房产,终生为奴亦无憾!

  不知过了多久,我在一片鸟语花香中醒来,我想睁开眼睛,好疼。眼前是竹屋,白色的布幔,床的四角各挂着四个银熏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草药的香味。

  我努力想着,胸口猛然一片灼热,仿佛启动了无数的往事,骤然间,两世的记忆如汹涌的海啸冲击着我的心灵,最后定格在一张天人之颜上。

  原非白、原非白,这个名字好像是迷雾中的明灯,照亮了我的内心。是的,原非白,我是为了原非白才会想同撒鲁尔同归于尽的,我才会想方设法逃离宋明磊,我只想再看看原非白。

  曾几何时,我最最痛恨的紫殇变成了我最最喜欢的宝物了。我感激地想去摸摸那块紫殇,微动了一下手,这才感到眼角边一片刺骨的疼痛。为什么眼前的景物都是黑白的?还有我另一只眼睛为什么缠了纱布?我的两只手上夹着夹棍,也缠满了纱布,手边有一只圆滚滚的物体……好像是一个冬瓜……

  “这里是?”我刚一开口,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仿佛屋子里忽然飞进一只公鸭,然后我在奇痛难忍中一阵干咳。

  他端上来一个土碗,里面是黑油油的泛着腥味的液体,上面还浮着一层黑油。我先是想到早年碧莹当饭吃的药,然后联想起弓月城的原油,总之不愉快的记忆紧跟着翩翩而现,把关于没有忘记非白的喜悦一扫而光。

  于是,我瞪着那碗东西,而那个光头少年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便细心地低头吹了一阵。我这才注意到他头顶的戒疤。我的心中一动:看来此人还真是个和尚,联想起昨夜的对话,不禁称奇,这个神秘的小和尚究竟是何许人也?

  那个小和尚满意地抬起头来,将土碗递到我的唇边,笑道:“不烫了,你快喝了吧,那老东西嘱咐你醒来后一定要喝了这碗药。”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阵,却见他双目清亮有神,满是期待之意,不由心中一暖。我动了一下手,却无力垂下,只得凑上嘴去,努力忍着恶心,浅抿了一口,立时五官皱在一起,差点没吐出来。哎妈,这什么东东呀?也太难喝了!

  小和尚似乎被我的吃相给逗乐了,咭地笑了一声,然后好奇地也学着我抿了一口,扑哧全吐了出来。他皱着眉,“老天爷,啥玩意啊,喝起来简直就是毒药啊。”

  小和尚木然地瞪视着我有五分钟之久,笑容敛了起来,然后慢慢地弯下嘴角,“夫人,难道你不记得我了?”

  他开始泪眼蒙眬,“小僧从未忘却与夫人患难与共的日日夜夜,不想夫人还是中了无忧散,将您与兰生之间的情分忘得一干二净。”

  呃?是这样的吗?看他说得情真意切,泫然欲泣,我疑惑起来。难道还真是因为无忧散,我还真忘了某些重要的记忆?

  这时有狗的低吠声传了过来,一条乌亮的黑犬蹿了进来,嗖地上了我的床,呜呜叫着对我甩着尾巴,用一双晶亮的狗眼睛看了我半天,然后就要往我身上趴,似要舔我。

  他想把黑犬抓住,可是那只黑狗却灵敏地绕过了他,跳到我的床内侧,圈趴在我身边,把狗脑袋枕在我的腿边,一副守定我的样子。我微低头,对上黑狗同样清亮的眼睛,心里一动:这宋明磊的狗怎么也跟着我?它好像一点也不怕我和这个兰生。

  “这个,”我咽了一口唾沫,再看了看狗,艰难道,“你是东营还是西营?”我试图举起我的两只绑满纱布的手,牵动脸上的伤口,不由痛得叫了起来。

  窗外人影一闪,一个脑袋大得就跟火柴棒顶着一颗大洋葱似的老人冲了进来,满脸的褶子随着跑动还一跳一跳的,一下子来到我的床前。

  “蠢和尚,你为什么不给她喂药?”那个老人过来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扎了几针,我的疼痛立时稍解,“她的麻药过了,自然会疼。”

  以后几天,我时睡时醒,每次醒来眼前便是那叫兰生的小和尚焦急的眼神,还有那顶着大洋葱脑袋的老人。他是一个隐匿于世的神医,自称姓林,平时话并不多,对我态度甚是恭敬,而对那个叫兰生的小和尚倒甚是随便,每次两个人凑在一起便是斗嘴笑骂。他嘱咐兰生我一醒来必然要喂我那腥臭的液体,渐渐地我身上的疼痛减少了,人也精神了起来,可是左眼还是无法睁开。

  这一日我清醒了过来,无论眼睛还是身体都不那样疼了。果然大脑袋的老医生提溜一堆瓶瓶罐罐还有一堆纱布过来替我拆线,我自然疼得龇牙咧嘴了一番。老医生不停地温和道:“放松,夫人放松……夫人有神灵护佑保住了性命,现在受些磨难,吃些皮肉之苦亦算是喜事,且放松、且放松。”

  是这样的吗?我木然地用一只眼看了他一会儿。他继续扯着满脸褶子大叹我这个医学史上的奇迹半天,然后笑道:“伤筋动骨尚须百天,更何况夫人这么重的伤。”

  “现在尚不可知,”他叹了一口气,然后一本正经地用长满老人斑的手指,颤颤地指了指上面,但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道:“一切老天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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